凡煙小說

第384章 終南(1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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韓嫣求見天子, 天子真的讓他進宮…這是他從未料到的。

看著巍峨雄壯的未央宮, 韓嫣一陣恍惚, 他實在已經太久沒有接近這裏了——曾經的他, 出入宮禁無忌,人人都說他是‘王孫公子’, 天子跟前真正的紅人!雖沒有什麽真正拿得出手的官職,但天子信任他,這就超過所有了。

只是一切的起始與結束一樣,都輕而易舉。這種時候,他總是忍不住想起不夜翁主曾經在課後說的。‘眼見得他起高樓, 眼見得他樓塌了’之句, 世事無常流轉,本就是如此。而關於這些, 不夜翁主似乎很早就洞悉到了,而他明明年紀比她大了好些, 卻是不通的。

或者說, 當時的他委實春風得意了一些, 就算知道這話中道理不錯, 卻很難真正有所體會,並因此約束自身。

韓嫣是當今天子少年時的伴讀,在朝堂上並沒有太過正式的官職…曾經的那些官職, 也只是公侯子弟常有的虛職。他的虛職很體面, 遠超一個侯府庶孫的體面, 那是因為他是太子的伴讀, 太子成為天子之後,自然水漲船高。

在他最好的時候,天子很信任他…或許沒有將什麽大事交代給他,但是沒有人懷疑,只要他想辦實事,想要進入朝堂,一條順遂大道就會向他敞開大門——這是當然的,他是實打實的天子心腹,天子總有一些事情得是他這樣的人去辦才能放心!

當時的他多風光,就連外出狩獵,彈弓用的彈丸都是金子…惹來滿城圍觀。

王孫公子的名頭大的很呢!

後來…後來很多事情都發生了變化,他以為自己得到了天子的信任,就什麽都不用擔心了,行事大膽到了極點,再也沒有曾經的謹小慎微。當然了,他所謂的‘謹小慎微’也很有水分,他小時候並不是在長安長大的,來到長安之後很快成為劉徹的伴讀。有了太子伴讀的身份作為憑仗,在家中也無人敢小看了。

這樣的他,也就是在劉徹面前才能說有些謹慎。

等到後來,身邊奉承的人越來越多,最後一絲謹慎也消失的無影無蹤了。

他出入掖庭無忌,甚至和宮女有了些不清不楚的關系!在他看來,他從未有沾染後妃,找的宮女也不存在於劉徹有過關聯。如此,只不過是小事而已,天子也不會怪罪。

是的,一開始天子是沒有怪罪,怪罪他的人是太後…太後憤怒於他的作為,執意要嚴懲。因為他平常的肆意,竟沒有多少人願意為他求情。天子雖然不想殺他,卻也不可能為了他與太後對著幹。

這個時候他才真正清醒過來,對了,天子是信任他,他也能憑借著少年時伴讀生涯,獲得其他人絕對沒有的優待,甚至對天子有一定的影響力。但是也就是如此了,他對於當今天子來說,絕對不是什麽無可替代之人。

為了他和太後對峙到頭大,到精疲力竭…這是不可能的。

從這個角度來說,他其實和其他的幸臣也沒有什麽差別,都是一條獵犬而已…而他過去竟然還看不起那些幸臣,覺得自己是和他們不一樣的。其實有什麽不一樣呢,都是犬彘一般,最多就是毛色更鮮亮,更討主人喜歡而已。

可要是主人家中有人不喜歡,主人也不可能為了一犬彘和家中人相爭。

就算是人緣再差的人也會有兩個好朋友,韓嫣為人大方,自然也有幾個人這個時候還願意給他通風報信。當他知道自己隨時有可能被賜死的時候,求生欲激發了他,他瘋了一樣尋找求活之道…他想辦法托人帶給了天子一封信,又讓人從他宅中帶了一些東西,和信一起送進宮。

這個時候認錯其實是沒用的,他還有什麽錯沒認呢?

他最大的優勢是認識天子多年,曾經有很長時間內,除了劉徹身邊的宦官宮女,他就是他身邊每天和他一起時間最長的人。而那些宦官宮女,天子對他們少有多看一眼的,陪地再久,也和案上的擺設差不多。

那個時候天子年紀還很小,有一些王子皇孫的貴氣與涼薄,但總體上而言,還是有些真心意的!而不像成為天子之後,時間越久越是萬事萬物不放在心上。若說做皇帝的人還有幾分真心,大多就是少年時代的餘澤了。

任何人在少時,都是要真誠熱烈的多的。

韓嫣明白,這就是他的求活之道,以情活之!

但他沒有多提自己曾經如何如何侍奉天子,這些東西已經說過了,但依舊不能打動天子…最終在信中他說的都是年少時的事情,故事裏面有天子,有他,也有不夜翁主。

那個時候的不夜翁主奔出長安一年多了,他因為與天子親近,所以多少知道一些事情的始末。同時他也很清楚,天子有多喜歡不夜翁主…那可不是對待一般後妃有的喜愛!具體的,韓嫣也無法形容,只能說他想起了自己少年時見過的那些平民夫妻。

看著不夜翁主的天子,至少在某一刻是接近普通人的。

他回憶了很多那個時候有不夜翁主在的事情,瑣碎無比,他不怕瑣碎,他知道看信的人也不會覺得瑣碎。

最後,他活了…雖然他因此被貶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,發配之地與西南夷毗鄰,而他自己,身份只是最普通的小兵。那時,家族固然可以照顧他,但也就是幾個家人提前去到西南打點好一切,讓他日子好過一些而已。

至於別的本質上的改變,是不能有的…這是天子詔書,誰能更改?

他為這個結果慶幸,不管怎麽說,他活下來,只要活下來就有更多的可能!時間是有力量的,說不定他什麽時候就返回長安了。至於說苦日子,在沒有來長安之前,他又不是沒過過!

至於說他為什麽能活下來…只不過是因為他通過一封信,以及一些東西,提醒了當今天子——韓嫣這個人或許不重要,至少不屬於無可替代的那種,但是屬於天子的‘過去’是非常珍貴且重要的!對於天子來說,這些過去或許就是人生之中僅剩的‘人情味’了。

更別提,這些過去還和‘陳嫣’有關。

即使是天子,也是需要有人和他一起回憶曾經的。當年的故事,最初的最初,天子不能和陳嫣本人說,能夠傾聽和見證的人就很少了。特別是如韓嫣這樣清楚而接近故事本身的…死一個就少一個。

人死不能覆生,這個時候死了,將來該生出多少遺憾!

當時的天子還很年輕,並不一定能明白這件事裏蘊含的‘遺憾’。不過不要緊,韓嫣賭的是‘千金之子不坐垂堂’的心態,作為天子,怎麽可能在這種事上冒險呢?只是可能會在未來遺憾,僅僅是這個可能而已,就已經足夠天子改變主意了。

韓嫣賭對了之後離開了長安…然後就是時光匆匆,十年倏忽而過——他原本的堅持是對的,只要活著,就有無限的可能。他終究不可能一直做一個小兵,而是抓住機會立下功勞,在西南擁有了小小權力。

但西南終究不是他的終點,他得回到長安,回到他的‘故鄉’…雖然嚴格意義上來說長安並不是他的故鄉,他是懂事之後才從匈奴來到長安的。

可對於他來說,長安就是故鄉了。他在這裏長大,在這裏度過了最好的青春年華,在這裏得到榮耀…雖然後來榮耀也隨風而逝。

他又抓住了機會,憑借立下的功勞,以及在長安的運作…天子或許已經淡忘他了,但是相比起那些對於天子來說越來越難以分辨的‘新人’,他這個少時的玩伴卻是永遠記得的。

情真意切地認錯,請求歸家,終於在太後也忘記他的過錯之後,他回到了長安。

此時他離開長安已經十年了!

十年,長安似乎沒有什麽變化,閭裏依舊是一個樣子,去女閭中閑逛,十年前的舊人居然還在!雖然更多的人已經大不如前。而十年,長安的變化又是那樣地快,再看看此時的朝堂,此時的天子,韓嫣甚至有一種認不出的感覺。

他離開地終究太久…長安人是這樣健忘,十年間已經足夠他們不記得曾經那樣風光無限的‘韓王孫’。

不過韓嫣也覺得自己沒有什麽資格說這些,照照鏡子吧…這是如今最時興的‘銀鏡’吧,比起銅鏡來說清楚多了。女子們很喜歡,只是有的時候也忍不住抱怨,實在是太過於清楚了,原本銅鏡之中看不到的瑕疵,在銀鏡之中卻是纖毫畢現的。

鏡子中的他已經兩鬢微帶白霜,膚色黝黑,整個人滄桑的很…其實他的年紀沒有那麽大,只是在西南的那些時光,日子不好過,硬生生地用十年時間將他逼成了這個樣子。

他自己都不再是曾經那個騎寶馬、戴金冠、持彈弓,引來許多女郎圍觀的王孫公子了,又還怎麽指望長安不變呢?

剛剛回到長安的時候,他還想做點兒什麽,至少他這輩子不能就這麽完了。

所以他在回來之後以最快的速度寫了奏本給天子,言辭之中是感激!天子大恩,所以當年犯下必死之罪的他才能活命!又因為天子的恩德,所以在西南十年之後,他又能回來。

本以為憑借著少年時代的陪伴,多少能有些進展,實際卻不是他想象的那樣。天子在上林苑見了他一面,看到他也狠感慨…十年時間,天子的變化不算太大,只是威儀勝過過去許多,讓人不敢逼視。再看看他,明明與天子年紀差不多,此時看著卻似大了許多一樣。

然而感慨歸感慨,天子卻沒有別的意思…天子如今的朝堂,並沒有需要他的地方。

也不是全無收獲,至少他得了一個閑職,能讓他在長安生活下來的閑職——他如今早就不是那個弓高侯家族重要的子孫了,從出身上他只是一庶孫罷了,這麽大的家族本沒有他站腳的地方!只因為他是天子伴讀,家族中子弟無人能有他的風光!

而現在,這層光環散去,一切都沒有。

別說外人不在意他,就算是家族之中,也沒人願意用家族資源養著他。

誰能想到,彈弓得用金丸的韓王孫,如今也要憂心這些事兒呢。

之後的日子裏,重大節慶韓嫣都會給天子上書,無非就是表忠心的話,其他朝臣也會寫。他的能不能被天子親眼看到他也不知道,但是抱著可能會看到的心態,他從來沒有停過。

求見什麽的,自然也沒有停過。只是從一開始滿懷期待,到後來通通石沈大海之後,就更像是對自己的一種交代了…連他自己都不覺得還能被允許進宮面聖。

而就在他不再抱有什麽期待的時候,宮中來的宦官告訴他,天子要見他了。

韓嫣甚至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…回憶回憶最近長安的大新聞,他又若有所感了——長安最大的大新聞,不夜翁主回來了!或許不夜翁主也在宮中,註意到了如今他這個‘落魄公子’吧。

再不然,真正像他當年設想的那樣,天子終究想要有個曾經見證了過去的人,和他說說過去的事情…那些和劉徹有關,也和陳嫣有過的歲月。

韓嫣被引進天子寢殿的時候,聽到一陣孩童的笑聲,還沒等他想明白,就看到一個穿著輕紗薄羅襦裙的小女郎,在天子跟前笑著說什麽。而天子,天子也很高興的樣子,就聽著這個孩子說話。

韓嫣忍不住在心中盤算,這是哪一位公主…當今天子子嗣並不豐,公主更加有限,這個年紀的公主…會是誰呢?

但他很快意識到這不是什麽公主了,因為小女郎聽到響動之時回頭看,他看到了小女郎的臉。

韓嫣的腦海有一瞬間的空白。

不會錯的,怎麽會錯呢!少時在宮廷之中行走,他以艷羨的眼光看過這張臉很多次了!那個時候他不過是太子身邊的伴讀之一,出身不高,得處處小心!饒是這樣,在站穩腳跟之前,也常常受人欺辱。

這個女郎則不同,那些欺辱他,給他冷眼看的人,看到這個只能說是幼童的女郎,卻是討好到了極點!從沒有因為她年紀小,就覺得可以糊弄了——就算她可以糊弄,她身邊的人也是不可以糊弄的!

後來,她來到太子宮中讀書,那段時間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…畢竟很快太子就登基了,課堂也就散了。但韓嫣對那段時間的印象卻是很深刻的,他那時做伴讀,最擅長地就是揣度太子的心思。

別人以為他獲得了太子青睞,是他的幸運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從好幾個伴讀中脫穎而出,他花費了多少心力!只是表面上顯不出來罷了。

但是她不同,她來到太子課堂上,輕而易舉地就吸引了當時還是太子的天子的註意力!她從不揣度天子心意,但那又怎樣呢!她不需要這些,就可以做到他拼命也做不到的事情!

有一段時間他想要學她,讀更多書,了解更多的學問,更進一步靠近天子的想法——結果也很明了,東施效顰、邯鄲學步是什麽結果,他就是什麽結果。

沒有人能成為下一個她,她也不是學出來的。

這個孩子,有著一張和陳嫣幼時很像的臉,雖然仔細看也能看出這張臉上屬於另一個人的痕跡。但乍一看的時候,韓嫣著的是一陣恍惚,以為時光倒轉許多年,他在宮中看到了極受先帝喜愛的‘不夜翁主’陳嫣。

但現在宮中的主人分明是當今天子…

劉徹將小女郎抱了起來,看向韓嫣:“王孫…真是多年不見了!你看看這是誰——哈哈!這孩子和她阿母長得很像啊,但沒有那麽聰明。”

“但要朕說,女郎沒有那麽聰明還好些,阿嫣有的時候就是太聰明,反而不得輕松。大概他自己也是這般想的,所以一些事全寄托在了這孩子身上,這孩子叫如意,陳如意。”

“朕揣度著阿嫣的意思,給孩子取了一個小字…無憂。”

“萬事如意,一生順遂無憂,沒有比這更好的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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